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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形色藏人】石匠郭師傅

2019-09-18 亞格博 中國西藏網


圖爲郭國榮

  因爲牦牛博物館有一些雜事,總會相求于各行各業的人,有兩次就找到石匠郭國榮。

  郭國榮師傅與我一樣屬馬,但小我一輪。前兩年,我們因爲要在大堂裏安放一座兩噸多重的石雕牦牛,找到郭師傅,他的專業技能和專業精神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最近,因爲我們博物館院內要安放四塊曆史遺存石碑,又找到郭師傅。

  郭師傅是福建泉州市泉港區人。他老家在海邊的一個鄉村,地少人多,他父親一家有七口人,卻只有一畝幾分地,人均只有不到三分旱地。全村人都只能靠外出打工謀生。郭國榮只讀了初中二年級便辍學在家,16歲就跟著哥哥學做石匠。

  1984年,中央確定43項援藏工程,由各省市負責落實,福建省承擔了西藏賓館的建設任務,具體任務分配到惠安市建委。于是要招收一批建築工人,包括石匠。郭國榮便去應招。當時是要考試的,就是自己帶著石匠工具,現場展示石匠手藝。因爲郭國榮已經幹了三年石匠活兒,考試通過了,就隨著建築隊伍第一次進藏。那一年,他只有19歲。現在我們看到的西藏賓館的大型石塊,就是郭國榮和他的老鄉們,用石錘石釺石鑽,一塊一塊地敲出來的。完成西藏賓館的建設任務,郭國榮還參加了青藏川藏公路紀念碑的修建工程,“兩路”通車30周年,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爲這座紀念碑題字。

  從那以後,郭國榮對西藏略爲熟悉了一些,建築隊伍整建制返回福建後,1987年郭國榮又來到西藏找活兒幹,陸續在這裏幹了30多年。

  1988年,郭國榮成婚,婚後生了兩個女兒。在傳統觀念很濃的福建鄉村,沒有男孩兒是不行的,可當時計劃生育抓得特別嚴,妻子懷胎後到處躲避計生人員。郭國榮在西藏也賺不到多少錢,還要交超生罰款,那一段日子過得特別艱難。終于第三胎生了個男孩,日子也漸漸好了一些。

  郭師傅再來西藏就是自己幹了。他不是生意人,而是手藝人,而且是很重很累的手藝。比較多的時間,他是在拉薩東郊的納金路附近山上采石並加工,郭師傅說那裏的石料比較好,運輸也相對方便。但後來因爲保護環境,那裏不讓采石了,就要到更遠的山上去采石。

  西藏的基本建設起初是很滯後的,老百姓大都住的是土坯房屋,也用不上多少石材。上世紀80年代中央啓動援藏工程,基本建設才有了些勢頭。郭師傅既是西藏基本建設的見證者,更是參與者。國家興建的項目,需要一些石材石料,石匠其實只有很小的一點兒份額,那時的價格也很低,每方石起初只有二三百元錢。後來這些年,藏族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,城市、郊區和農村的居民自己建房子,很多人都喜歡給自家大院修一個堂皇的石料大門,這給郭師傅這些石匠們開辟了一個不小的市場。近幾天,郭師傅就在堆龍德慶區的羊達鄉給農民家做石門呢。當然,現在開采石料的成本都上漲了,一方石料的成本翻了三四倍,價格都到一千元以上了。

  石匠這個行當,是個重活髒活苦活累活,但同時又是一個技術性很強的活。郭師傅對拉薩周邊的石料資源分布很清楚,哪個地方的石料豐富,哪種石料的質地好,都心裏有數。石匠的活路,做出來就是百年工程。除了采石、切割、打磨,還有開槽、雕刻,每項工程完成後,郭師傅都仔細端詳一番,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。好在如今的石匠工具都電器化了,大大降低了勞動強度,但粉塵還是很麻煩的,要戴保護設備。

  通常,郭師傅過來談事,都是騎著他的電動車,只有到安裝時,才會雇用一台吊車,把那些沈重的石制品安放好。前幾天,郭師傅來我們館幹活的時候,我們都在旁邊看著。幾個藏族朋友看著郭師傅操作,不由得感歎:哇,那麽重的石頭,在他手裏,就像是切豆腐似的,想要什麽樣就能做成什麽樣的。我們博物館爲四塊二百多年的石碑做了底座,好幾噸重的石料、好多道工序,一共也只有一萬多塊錢。郭師傅說,他掙不了幾個錢。這次,我們還要做一塊石碑,也是幾噸重,還要刻1400多個字,也只有一萬元左右,而我還在跟他砍價,心裏還是有些過意不去。

  那天趁著郭師傅有一點時間,我跟他攀談了一會兒。他說,西藏的發展很快,變化很大,他的家鄉發展也很快,變化也很大。現在他自己家女兒已經出嫁了,兒子也從當地的建築學院畢業了,現在就要考慮給孩子娶媳婦、蓋房子。我問他房子蓋好了沒有,他說,因爲資金不足,只能一層一層地蓋,現在也快蓋好了。

  郭师傅说,在西藏干了三十多年,现在也五十好几岁了,该回家休息了。我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庞和长满厚茧的双手,心里很是感慨,他既不在援藏系列,也不是包揽工程的商人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者,既没有光荣的称号,也没有挣到多少钱,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没有人称道他的业绩,但他在西藏的山川大地上、在拉萨的城乡建筑中,留下了自己的足迹、自己的印记、自己的汗水……(中國西藏網 文、图/亞格博)

  【桑旦拉卓讀後感】

  飛速發展的社會裏,當我們看到寬敞的柏油馬路、整齊的高樓大廈、車水馬龍的十字大街,甚至是琳琅滿目的工藝商品時,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不會是建造它們的工人師傅,而是其社會功能、經濟價值、外形美觀等問題。

  但如果我們仔細想想,我們現在所住的房子、小區的環境、實用的物品無不是經過工人師傅們的辛勞而造就的,就會對他們心存感恩,尤其很多基層的工匠師傅們,他們拿著最微薄的收入,做著最辛苦的工作,把最好的藝術品呈現給人們,而且總是默默無聞的,如果社會能夠給予這些工人師傅們更多的支持和理解,我想祖輩流傳的各種手藝就會得到更好的繼承,我們的工匠精神也會得到更好的傳承。

  在我寫的形色藏人的每一篇後面,都有我的養女桑旦拉卓寫的讀後感。至于桑旦拉卓怎樣成爲我的養女,這篇以往的文章中可以看到——2008年第5期《十月》雜志《悲傷西藏》。